巷口那尊雪人,是今早老陈堆的。用了整整两个小时,胡萝卜鼻子,煤球眼睛,旧扫帚当胳膊。邻居小孩路过时笑:“陈爷爷,堆得好像我小时候见过的那一个。”老陈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雪人敦实的肚子,掌心传来冰凉的、坚实的触感。 这让他想起1998年的冬天。也是这么一场大雪后,十岁的林小满和八岁的陈远,在废弃的砖窑场用桶扣雪,扣出两个歪歪扭扭的雪人。小满把妈妈的红色毛线围巾解下来,一圈圈围在雪人脖子上,远说:“它该有名字。”小满说:“叫‘不化’吧,我们永远不分开。”那晚他们对着雪人许愿,要当一辈子的朋友。 后来小满家突然搬走,没有告别。陈远每天放学都去砖窑场,雪人一天天矮下去,最后化成一滩脏水。围巾被哪个孩子抽走,没了踪影。他始终觉得,是那个雪人没守住他们的誓言。 如今四十年过去,陈远成了老陈,退休教师,独居。今早扫雪时,鬼使神差地,他堆了这个雪人。围巾是翻出去的一条旧红围巾,颜色褪得发灰。堆完他竟觉得胸口某处长久以来的空洞,被这冰凉的躯体暂时填满了。 夜里起了风。老陈被呼啸声吵醒,披衣走到窗前。雪人还在,但形态已有些模糊。他忽然想,自己这一生,是不是也像这雪人?用规矩、责任、小心翼翼的体面,堆砌出一个“陈老师”的躯壳,而那个会为一句话热血沸腾、相信永远的少年,是不是早就像小满一样,不告而别了? 他推开门,寒风卷着雪粒子扑来。雪人静静立着,煤球眼睛在路灯下泛着幽光。他伸出手,想再摸一摸它。指尖触到雪的瞬间,他听见极轻的“咔嚓”声,雪人左肩塌了一小块。 就在这时,他看见雪人背后,砖缝里露出一点熟悉的红。他拨开积雪,是半截褪色的红毛线,被冻在冰里。二十年前的记忆轰然倒灌——小满搬走前夜,他俩把写满愿望的纸条塞进雪人肚子,用红绳系着。他说:“等雪人化了,愿望就飞走,能实现。”小满哭着说:“那我要它永远不化。” 老陈跪在雪地里,用手抠开冻土。纸条早已烂成纸浆,但红绳还在,系着一枚生锈的铁皮青蛙,是他当年送给小满的生日礼物。原来雪人从未“不化”,只是时间把他们的秘密,埋在了这里。 风更大了。雪人开始大面积坍塌,像一场缓慢的、寂静的告别。老陈没有阻止,只是攥着那截红绳,看冰雪从它身上剥离,露出底下光秃秃的、属于砖窑场的黑土地。 雪人彻底消失了。老陈站起身,呵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。他忽然觉得,那个固执地要“永远不分开”的雪人,或许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必会融化。它的存在,不是为了永恒,只是为了在那个冬天,为两个少年挡住一点风,然后在他们生命里,留下一处会融化的、温暖的坐标。 他转身回屋,将红绳和铁皮青蛙放进抽屉最上层。窗外,新雪静静覆盖了所有痕迹。而他知道,有些东西,化了,才真正开始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