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墙高耸,琉璃瓦在日头下泛着冷光。云昭公主指尖划过石狮基座上的裂痕,那是我去年不小心撞出的。她总说,这宫里每块砖都长着耳朵。我垂首立在廊下,粗布衣角沾着晨露,掌心老茧磨着青石板。 三日前,北境使臣带来消息——为结秦晋之好,云昭将远嫁老可汗。那夜她撕碎嫁衣时,我正替她挡着偷溜进来的野猫。她突然问:“阿青,你恨这世道么?”我答不上来,只看见她眼里映着烛火,像碎了的琉璃。 昨日尚仪局搜罗“不祥之物”,从我床板下翻出她去年遗落的玉镯。那镯子刻着并蒂莲,是前朝废后遗物。云昭冲进来时,我正被按在阶下,膝盖磕在冰面上。她夺过镯子套在自己腕上:“是本宫赏的。”尚仪局的人退下后,她蹲下来看我:“你明明可以跑的。” 跑?我望着她裙摆上暗绣的云纹。这宫里十七年,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动。就像西角门那棵歪脖子柏,风往哪边吹,就往哪边弯。可云昭不一样,她偏要逆着风。今晨她当众打碎御赐茶盏,说“碎碎平安”,其实那是北境使臣的茶。 今夜暴雨,她穿着单衣闯进柴房。发髻散乱,腕上玉镯磕出裂痕。“阿青,跟我走。”她递来一把钥匙,“地宫通西角门,但需要三把锁的钥匙。你替我偷来。”我盯着她手腕——那道镯子压出的红痕,和我娘被卖时腕上的烙印重叠在一起。 “公主,”我听见自己说,“地宫锁芯是铜的,尚仪局钥匙是铁的。”她愣住。我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,边缘已被磨得锋利。“用这个。”这是去年她赏的压岁钱,我一直留着。 我们在地宫岔路口分开时,她突然转身:“若你走了,别回头。”雨声灌满甬道。我握着铜钱想,有些人天生是笼中鸟,有些人天生是野草。可鸟若折了翼,草若埋了心,还有什么分别? 三更梆子响时,我在西角门等她。没有。直到天边泛白,只看见她的玉镯挂在门栓上,裂痕里嵌着柴房的草屑。守门侍卫说,公主昨夜突然病倒,和亲日期提前。 今晨我照例去浣衣局,经过御花园时,云昭正在赏那棵歪脖子柏。她回头对我笑,那笑容像碎琉璃拼成的月亮。我知道,她没走。她把自己炼成了钥匙,要撬开这金笼最厚的锁。 而我还站在这里,掌心铜钱被体温焐热。有些笼子困不住人,有些泥土里能长出翅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