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总带着刺骨的湿冷,老陈在巷口那棵枯槐树下站了许久。2019年的春节来得格外早,日历上红纸黑字的“除夕”像一枚烧红的针,扎进他日渐浑浊的眼底。儿子在墨尔本第十三个年头,电话里声音隔着大洋传来,总混着电流的杂音:“爸,今年项目紧,怕是……”后面的话被忙音截断,老陈对着听筒“喂”了几声,只听见忙音规律地响,像年关逼近的倒计时。 老陈的房子还是二十年前的格局。他花了一整个下午擦窗,玻璃映出自己佝偻的影子,和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邻居王婶送来一包自己包的饺子,笑着说:“你儿子去年不是说要回吗?机票买好了没?”老陈把饺子冻进冰箱,塑料盒边缘结着白霜。他没说,儿子上个月视频时,背景是凌晨两点亮着灯的办公室。年轻人鬓角的汗珠,在屏幕里亮晶晶的。 镇上邮局的老李记得清楚。2019年开春,老陈就来问过两次国际快递。后来不问了,改成每天去取报纸——海外版的经济版,他原本根本不看。老李看见他戴上老花镜,手指在油墨字上缓慢移动,偶尔停住,用红笔圈出某个城市名,再轻轻划掉。腊月廿三,小年。老陈终于去了趟邮局,要了一个最厚的牛皮纸信封。柜台后的小姑娘问寄往哪里,他报出墨尔本的地址,笔尖悬在“收件人”栏半天,落下三个字:陈启明。那是儿子的全名,他快三十年没这么叫过。 除夕夜,年夜饭摆满桌,全是他从菜谱上学来的、儿子小时候爱吃的。糖醋排骨的酱汁泛着光,清蒸鲈鱼卧在青瓷盘里。电视里春晚的热闹漫出来,他夹一筷子鱼,放下,又夹一筷子,终究没动几口。十一点,手机屏幕暗了又亮,是儿子发来的消息:“爸,明早视频。新年快乐。”后面跟着一个电子烟花动画,噼里啪啦炸开,又迅速熄灭。老陈盯着那转瞬即逝的光,忽然想起儿子六岁那年,偷偷把鞭炮绑在自行车后座上,炸得满巷子烟尘,孩子跑回来,脸上黑一道白一道,眼睛却亮得像星子。 零点,窗外零星响起鞭炮。老陈没守岁,早早上床,关了灯。黑暗里,他听见自己的呼吸,缓慢,平稳。床头柜上,那个牛皮纸信封安静地躺着,里面其实只有一张纸——是他用毛笔工工整整抄的《游子吟》。墨迹在岁末的潮湿里,微微晕开一点。他闭着眼,心里却像明镜:等待本身,已是归途。2019年,他没等到推门而出的身影,却等明白了,有些东西比归来更早抵达——比如这间老屋每一寸空气里,早已填满了名为“爱”的、沉默的守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