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在垃圾场捡到那只鸡时,它正用爪子划拉生锈的铁皮,发出金属刮擦的锐响。鸡冠是暗紫色的,像一块凝固的血痂,眼睛是两枚浑浊的琥珀,转动时没有瞳孔。它不吃谷物,只啃电路板和螺丝,喙壳磕在铁件上,溅出细碎的火星。 起初谁都没在意。直到村口王寡妇家的公鸡开始整夜啼鸣,叫声像生锈的轴承在转动。接着,邻村的狗在月夜对着天空龇牙,口水滴落处,青苔瞬间枯黄。老陈把鸡关进废弃的化肥仓,可第三天,仓房墙壁上爬满了暗紫色的藤蔓,结出拇指大的瘤,一碰就渗出带着铁锈味的汁液。 镇上的兽医老赵提着针管来,鸡突然人立而起,用翅膀撑地,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扭转,直视老赵。老赵的针管“啪”地掉在地上——他看见鸡的瞳孔里,有无数细小的齿轮在旋转。当晚,老赵家养了十年的老猫在院子里抓挠了一夜,天亮时,猫爪缝里嵌满了亮晶晶的金属碎屑。 恐慌像野火燎过田野。年轻人举着草叉和渔网围住化肥仓,老陈蹲在房顶抽烟,烟头明灭不定。“它刚来时,”老陈吐出一口烟,“翅膀折了,像两片烂帆布。”他说的是真话。可没人信他。他们只看见仓房顶棚被什么东西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锈蚀的钢梁,钢梁上凝结着暗紫色的冰晶。 第七天夜里,暴雨突至。闪电劈开天幕的刹那,整个村庄的电器同时嗡鸣——老陈家的黑白电视自己开了,雪花屏里走出一个模糊的鸡形影子;王寡妇家的收音机播放着星际杂音,夹杂着类似鸡鸣的脉冲频率。人们从梦中惊醒,发现自家牲畜都面朝东南,僵立如雕塑。东南方,乌云深处,隐约有暗紫色的光在搏动,像一颗巨大而缓慢的心脏。 黎明时雨停了。化肥仓门敞开着,里面空无一物,只有地板上刻着一圈圈复杂的螺纹,摸上去温热的,像刚熄灭的炉膛。老陈走到院中,看见自家土狗正对着东南方夹尾巴,喉咙里发出幼犬般的呜咽。他弯腰,从狗爪边拾起一片羽毛——暗紫色,半透明,对着朝阳看,羽轴里流淌着液态的光。 远处传来消息:县里的天文台监测到一颗编号不明的近地小行星,在昨夜暴雨时,突然改变了轨道,坠向深海。老陈把羽毛按在胸口,那里有个陈年的枪伤疤,此刻正微微发烫。他想起鸡刚来时,翅膀上也有类似的灼痕,形状像一枚倒置的楔形文字。 田野恢复了寂静。只是从那天起,每到月圆之夜,村后荒山会传来沙沙声,像无数细小的爪子扒开泥土。老陈依旧在垃圾场转悠,偶尔弯腰捡起什么,塞进裤兜。裤兜越来越沉,越来越烫。他抬头看天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阳光漏下来,照在积水的洼地里,水面泛起暗紫色的涟漪,涟漪中心,隐约浮现出一只鸡的倒影,正用喙轻轻叩击水面,每一下,都荡开一圈微型的星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