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城区的茶馆快要打烊了,陈伯用茶匙轻轻刮着紫砂壶口溢出的水渍,对着对座空着的椅子说:“你总嫌我啰嗦,可这三十年,真不是三言两语能倒干净的。” 他眯起眼,仿佛看见三十年前的自己,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,在同一个位置,为刚分到筒子楼宿舍而兴奋得整夜睡不着。那时巷口有棵老槐树,夏天蝉鸣能把人吵聋,邻居们端着碗在树下吃饭,谁家做了红烧肉,整条巷子都是香的。他说起第一次领工资,给母亲买了块的确良布料,母亲摸着料子哭了,那哭声比任何音乐都让他安心。 茶汽袅袅上升,陈伯的声音也像隔着一层雾。九十年代下海潮来了,他跟着亲戚去南方,在流水线上站了三年。有次发烧到39度,不敢请假,因为当天计件工资能多五块。他描述那个螺丝钉如何在他眼前跳舞,如何把“我要回家”四个字刻在车间门框上。后来他回来了,带着攒下的钱和一身机器油味,在巷口开了间小小的修车铺。“那时觉得,能守着这棵槐树,就是守住了根。” 他顿了顿,给空椅子也斟上茶。“千禧年你走的时候,说要去北方闯荡。我说你疯啦,外面哪有咱这筒子楼暖和?你笑了,说陈伯,时代像高铁,您还惦记着绿皮车呢。”陈伯现在还记得,你走那天下了小雨,槐花落了一地,像下着淡白色的雪。他修车铺的生意慢慢好了,又慢慢淡了,年轻人搬去了新小区,他守着越来越安静的巷子,听老槐树在风里咳嗽。 “前年拆迁,我最后一个搬走。”他抚摸着椅子扶手上被磨出的光泽,“推土机推到槐树根时,我上去抱了抱它。树龄一百二十三年,比咱巷子里最老的住户都老。”他忽然笑出声,那笑声有点哑,“你说可笑不可笑?我这一辈子,就为这三样东西较劲:一床母亲用过的新棉被,一把能拧出水来的汗,还有这棵到死都不肯挪窝的槐树。” 窗外路灯亮了,把空椅子拉出长长的影子。陈伯把最后一口冷茶喝掉,茶底沉着三十年的灰尘与月光。“现在好了,新小区有电梯,有暖气,可我总在梦里回到这里——没有空调,夏天热得睡不着,但槐花掉在脸上,凉丝丝的,像小时候母亲用手背试我额头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,仿佛那空椅子上真坐着那个要听他啰嗦三十年的老友。 “走了。”他对影子说,“明天还得去新小区看孙子。那小子啊,连槐花都没见过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