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头把枪托从泥墙上卸下来时,墙灰簌簌地落了一炕。那玩意儿他摸了半辈子,木纹早被汗渍浸成深褐色,枪管却还泛着冷铁的光。老伴在里屋咳嗽,一声比一声沉。这间土坯房四壁漏风,连耗子都嫌它家徒四壁——可今晚,它要被这两把五六半打破了。 五八年分的枪,当年打过山匪,后来封在樟木箱底,锈得最狠时,扳机都拉不动。去年冬天,小儿子咳着血沫子被抬回来,县医院的大夫摇头,药单子长得能糊窗缝。老张头盯着箱盖上的铁扣,忽然想起年轻时的日子:枪声一响,山鸡野兔应声而倒,锅里有肉,炕头有笑。他把枪拆了,用麻绳蘸着豆油一遍遍擦,金属件在油灯下渐渐活过来,像沉睡的筋骨重新搏动。 今夜月光很薄,贴在地上像层冻住的霜。他左手抄起那支枪管更长的,右手握住另一把。不是为了打猎——山里的野物早让猎户搜刮干净了。他瞄准的是西墙,那道被雨水泡出裂缝的土墙。老伴在里屋忽然不咳了,死寂里只听得到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。 “砰!” 第一声枪响时,整间屋子都在震。墙皮大片大片地塌,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柴房。灰尘在月光里狂舞,像一场迟到了三十年的雪。老张头自己也被后坐力搡了个趔趄,虎口发麻。他稳住身形,举起第二把枪。 “砰!” 第二枪打偏了,子弹钻进了房梁,震落陈年的灰絮。但墙已经破了,一个能容人侧身通过的洞,新鲜泥土的气息涌进来,混着屋外枯草的味道。老伴披着袄子走出来,手里攥着药方,纸边都攥烂了。她没看墙洞,只看老张头通红的眼。 “你疯了?”她嗓子哑得像砂纸磨木头。 “没疯。”老张头喘着,把枪横放在膝上,枪管还冒着淡淡青烟,“这玩意儿,本来就不是封在箱子里等死的。” 第二天,村里人围着破墙看。有人说老张头糟蹋公家武器,有人说他穷疯了。只有放羊的老赵头蹲在墙根,捻着土里的铁屑看了半晌,突然笑了:“这弹道……从西墙斜进去,打穿柴房后墙,正对着后山坳那片乱石岗。好枪法,多少年没见过了。” 老张头没应声。他正用旧报纸仔细包枪,动作轻得像给新生儿裹襁褓。墙洞那边,初升的太阳把山影切成明暗两块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爹说的话:枪是铁的,心是肉的。铁冷了能再热,肉冷了……就得用火燎。 晌午时,他背着枪出了门。老伴追到破墙边,把半块杂面饼塞进他兜里。她没问去哪儿,只是把药瓶也塞进去,手指在瓶身停留了一瞬——那瓶药昨天刚买的,花光了最后三块银元。 山道上露水重,枪带勒进肩头的旧伤。老张头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像在丈量。后山坳的乱石岗在雾里渐渐显出轮廓,那些石头被风雨削出各种形状,有的像卧兽,有的像跪人。他在一块青石前停住,石缝里长着株瘦苦菜,开黄花。 他把枪架在石头上,准星对准远处一片灌木。手指扣在扳机上,木质的触感让他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摸枪的清晨。那时山是绿的,河水是清的,枪是热的。 枪没响。他只是这样扶着,直到太阳升到头顶,晒得枪管发烫。然后他收起枪,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饼,就着山泉吃了。苦菜花在风里摇,细看花瓣上凝着露,亮得刺眼。 回村时天擦黑,破墙那边亮着油灯。老伴坐在洞口的矮凳上补衣服,针脚密得像她这半辈子走过的路。看见他回来,她没起身,只把脚边的小凳往里挪了挪——那里已经摆好一碗热水,两双筷子。 老张头在墙洞里坐下,第一次觉得这屋子透亮。夜风从破洞灌进来,吹得油灯直晃,却在墙上投出两个长长的影子:一个佝偻着背,一个挺直如枪。 他没说去哪儿,她也没问。只是半夜里,她摸索着抓住他放在炕沿的手,那手粗糙得像砂纸,掌心却有层薄茧——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,和握锄头的手茧长在不同位置。 窗外,月亮慢慢爬上破墙的缺口,把冷光泼进屋里。两把五六半靠在墙角,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,像两条蛰伏的、等待黎明的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