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北的荒年总是来得又急又狠。老陈家的土屋在黄风里抖了三天,最后一口杂合面糊糊喂进五岁女儿囡囡嘴里时,铁锅已经刮不出半点油星。父亲陈大山瘸着十年前矿难留下的腿,盯着房梁上晃动的空竹篮,烟锅在膝盖上磕得梆梆响;母亲李氏枯黄的手反复摸索着米缸底那层薄灰,咳嗽声像破风箱。囡囡缩在墙角,小手紧紧捂着肚子,眼睛却盯着门外沙丘上忽隐忽现的野猪蹄印——昨夜饿极的野猪群撞塌了隔壁半垛土墙。 第三日正午,日头像块烧红的铁片。囡囡突然拽住父亲磨镰刀的草绳,指甲缝里嵌着沙:“爹,坡后老榆树下,猪道新。”她声音细得像蚁鸣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陈大山愣住,那孩子已经踮脚取下墙头捆麻绳的豁口镰,小身子一矮钻出低矮的柴门。 沙坡背风的洼地里,囡囡用半天时间刨出个窄坑,坑底削尖的木桩裹着从灶灰里扒出的盐粒——娘省下三月盐末,她偷偷和了泥裹上。坑上覆了层薄沙,再压上几片榆叶。她退到二十步外灌木后,把捡来的碎瓦片排成歪扭的箭矢指向陷阱。风送来远处野猪哼哧声时,她屏住呼吸,把最后半块发霉的饼子塞回怀里——那是娘凌晨塞给她的,她原想留着当诱饵,可猪群经过时,领头母猪突然人立而起,獠牙直冲她藏身处。 千钧一发,囡囡抓起瓦片砸向母猪右耳,母猪吃痛转向,前蹄恰好踏进陷阱。尖木桩没入皮肉的闷响里,母猪惨嚎着挣扎,带倒一片灌木。其余野猪惊散如烟。囡囡从灌木丛爬出,小脸沾满泥灰,镰刀脱手飞出,狠狠劈在母猪后颈——那是爹教她的,劈脊椎要斜三十度。血喷出来时,她没躲,反而用麻绳死死捆住母猪三条腿。 陈大山夫妻踉跄奔来时,正看见女儿坐在血泊里,用豁口镰割开母猪脖颈动脉。血涌进她怀里的豁口陶罐,她抬头,眼睛在血污里异常清亮:“爹,灌满它,能熬三天。”李氏扑过去,把囡囡脑袋按进自己怀里,嚎啕声里混着血锈味和三十天来第一缕活气。 那夜土屋飘起荤腥。囡囡啃着烤得焦黑的肋排,忽然把最大一块塞进娘嘴里。油星顺着李氏嘴角流下,她颤抖着去摸女儿胳膊上新结的痂——昨日设陷阱时,荆棘撕开的。陈大山默默把野猪脊骨上的碎肉剔给囡囡,昏黄油灯下,他看见女儿睫毛上沾着血珠,随着咀嚼轻轻颤动。窗外,西北风卷着沙粒敲打窗纸,像无数细小的叩门声。囡囡吃完最后一块,把骨头仔细排在炕沿,排成个歪歪的圆。她躺下时,小手还按在空瘪的肚皮上,但这次,眉头是松的。破晓前最暗的时刻,李氏听见女儿在梦里小声说:“猪圈…圈在沙坡南…还有三头小的…” 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让这个在断粮边缘挣扎了四十天的家,第一次听见了明天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