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的船,在河心打转。 这河他熟稔极了,三十年水上生涯,每一处漩涡、每一块暗礁都刻在骨子里。可今天,他握着舵的手在抖。对岸就是吾岸——那个地图上早已消失的村落,他魂牵梦萦又恐惧半生的地方。 船缓缓靠上坍塌的渡口。青石板路被荒草啃噬得支离破碎,通向一片死寂。他踩上去,脚底传来久违的、微凉的坚实感。村口那棵老槐树居然还在,半边枯死,半边挣扎着抽出新绿,像一道凝固的伤疤。 他走向自家老宅。院墙倒了半截,院中那口井还在,井沿被绳索磨出深凹,像岁月一个沉默的嘴。他俯身,井水幽黑,倒映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,和背后破碎的天空。他忽然想起十六岁离乡那夜,也是这口井边,父亲沉默地递给他一盏煤油灯,灯焰在风里晃,没说话。他以为那是对远行的祝福,后来才懂,那是送葬——送葬他作为农人儿子的前半生,以及与此岸所有关联的活路。 他在断墙边坐下,掏出烟。火柴划亮的瞬间,他看见墙角一丛野蓟,倔强地开着紫色小花。他猛地想起母亲。她总说,蓟啊,扎人,可根是甜的。那年饥荒,她挖了满筐蓟根,在灶台边熬到深夜,天亮前悄悄咽下。他当时在门外,听见压抑的咳嗽声,像破风箱在撕扯。他没进去。那声咳嗽,成了此后半生,他每次想轻松呼吸时,胸腔里就会响起的预警。 黄昏的光斜斜地切过废墟。他走到村后那片乱葬岗。荒草深处,几块旧墓碑东倒西歪,字迹漫漶。他父亲的碑在最里面,碑面裂了,像被什么重物砸过。他蹲下,用手掌摩挲那冰凉的石头。没有碑文,只有凿痕。父亲至死,也没在族谱上留下名字——因为他曾“勾结外乡人”,试图把河滩地改成稻田,犯了祖宗的规矩。 风起了,带着河泥与腐草的气息。他站起身,望向河面。自己的小船,像一片枯叶,泊在暮色渐浓的水里。来时的路,他早已设想过千遍:或许有恨,或许有怨,或许该对着这废墟大骂一场,像当年族人骂他父子那样。 但他只是平静地走回船上。 解缆时,他最后看了一眼吾岸。枯槐、断墙、乱岗、幽井……所有狰狞与破碎,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,渐渐模糊成一片温和的灰。他忽然明白,吾岸从未需要他“归来”。它只是在那里,作为他生命的原初坐标与永久伤疤,替他收藏着所有无法安放的来处——那些饥饿、屈辱、沉默的爱与无言的背叛。而他此行的意义,不是抵达,而是确认:确认自己早已是此岸的流放者,且将终生在“此”与“彼”之间的水流里,摆渡。 船离岸。他没有回头。河水在船底呜咽,像在诵读一部无字的家谱。他点燃烟,橘红的火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。此岸已远,彼岸未至。而此刻,这无岸的水流,便是全部。 (全文598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