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鹿1985

影片内容

村西头的老槐树下有口泥塘，塘水常年浑浊，却总在黄昏时泛着碎金般的光。一九八五年的夏天，七岁的我趴在对岸，看见水底有东西在游——不是鱼，是鹿。它通体青黑，犄角像两截沉水的老树根，眼睛是两枚温润的琥珀。我喊爷爷，爷爷吧嗒着旱烟说：“那是水鹿，爷小时候见过，护塘的。” 爷爷说水鹿只在雨水将满时现身，用角点开淤塞的泉眼。那年夏天确实多雨，泥塘涨到老槐树第三道树疤。水鹿浮上来的次数多了，有时静立如石雕，有时用角轻触水面，涟漪便一圈圈荡开，把岸边的菖蒲叶推得直打转。村里老人陆续来看，王阿婆摸出怀里的桃木梳，李爷爷摆上三碟粗点心，没人说话，只是看。大人们说这是吉兆，塘水清了，来年风调雨顺。 可八月一场急雨后，泥塘的水突然变红，像掺了铁锈。水鹿再没出现过。爷爷蹲在塘边搅动竹竿，捞起一团团腥臭的烂草，草里缠着褪色的塑料绳和玻璃碴。后来镇上来了人，说上游要建化肥厂，泥塘要填平修路。推土机进村那日，我躲在谷仓缝隙里看，钢斗碾过老槐树根时，泥塘底下传来闷响，像谁在深处叩门。 水鹿消失的第三年，我离开村子去镇上读书。再回来是九八年，老槐树被伐了，泥塘位置起了三栋红砖房，房主在院里打了口水井，水质苦涩。夜里做梦，总见那对琥珀眼睛在井底望着我，角上挂着半截一九八五年的塑料绳。 如今我才明白，水鹿或许从未存在。它是爷爷烟斗里飘散的雾，是暴雨前闷在空气里的土腥，是八十年代末所有消逝事物叠成的影。我们总在寻找护佑自己的神兽，却忘了自己才是填平泥塘的人。那口塘埋着的不只是水鹿，还有整个乡村缓缓下沉的倒影——在某个1985年的黄昏，当第一辆拖拉机轰鸣着碾过田埂时，我们便集体失去了看见水鹿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