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最深处那盏昏黄的灯笼,从没在子时前熄过。街坊们管那里叫“半仙摊”,摊主老周是个奇怪的人——你说他活着,他脸色总像蒙着层尸蜡;你说他死了,他切脉时手指又暖得吓人。他收的卦金更怪:不给钱,只问“你舍得什么”。 去年开春,绸缎庄的刘掌柜找上门,眼窝深陷:“周先生,算算我女儿的病。”老周没摸龟甲,只盯着刘掌柜的影子和灯影缠了半晌,忽然说:“三日后午时,你拿半匹素锦来,裹住西墙第三块砖。”刘掌柜将信将疑地走了。三日后,那块砖里竟抠出半截褪色的红肚兜——正是女儿幼时戴过的。病当晚就好了。可刘掌柜再经过那堵墙,发现砖缝里多了缕头发,黑里透灰,像他自个儿的。 上个月,卖豆腐的寡妇想寻回走失的儿子。老周要了她早上磨的第一瓢豆汁,顺着巷子倒进阴沟。当夜,寡妇梦见儿子在河滩玩,醒来发现门槛上有湿脚印,一直延伸到老周的摊子。孩子找回来了,可寡妇从此再不能吃豆制品,一闻豆腥就反胃,她说那股味儿“像坟土泡了水”。 最瘆人的是去年冬至。醉汉老赵不信邪,非要老周算自己还能喝几年。老周沉默很久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里面是撮灰白色的粉末。“喝下去,我保你明年今日还活着。”老赵大笑着一饮而尽。第二天,他确实生龙活虎,可到了年底,人突然僵在酒桌上——嘴角凝着笑,身体却冷得像冰窖捞出来的,手里还攥着没喝完的烧刀子。仵作查不出来历,只说“魂丢了大半”。 如今没人敢轻易踏进那条巷子。偶有夜归人瞥见灯笼下坐着两个模糊的影子,一个在剥花生,一个在摇蒲扇。仔细看,剥花生的那只手半透明,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;摇扇的则稳如磐石。他们有时同时抬头,对你笑一笑,那笑容一半温热一半冰碴子。 老周从不说破规矩。但懂的人都知道:他给的解法,其实都是把你身上“活”的那部分,提前抵押给了某个东西。而他自个儿——据说很多年前,有人见他从棺材里坐起来,抖落一身黄纸灰。从此他半截身子在阳间算命,半截在阴间还债。灯笼亮着的时候,他在替人走钢丝;灯笼灭了?怕是连那半条命,也归阎王殿的账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