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攥着车票站在村口时,泥土味的风正卷着蝉鸣往我脖领里钻。三年了,从城里辞了编辑的差事回村,就为守着老爹留下的三亩薄田。头晌午下地,锄头刚刨开板结的土,就听见“窸窸窣窣”的响动,像谁在嚼麦秆。抬头看,金浪滚滚的稻穗在日头底下齐齐地、缓缓地晃着,没风。 夜里睡不着,披衣去田埂上转。月光把稻林子照得发蓝,沙沙声更稠了,细听去,竟有细碎的对话从穗尖上飘下来:“渴…土硬…”我唬得倒退三步,鞋跟碾碎了个甲虫壳。第二日请了村里最懂庄稼的七爷来看,老头眯眼瞅了半晌,啐了口烟:“精怪!咱村打鬼子那会儿,地里的红薯都结过对子!”可谁也没真见过。 怪事越来越多。晒谷场上,新收的玉米粒半夜自己滚成堆;磨坊里,石磨没上料自己嗡嗡转,碾出的米粉在晨光里浮成个模糊的人形。村里老少爷们起初还当笑话,直到李寡妇家囤着的豆子,在油灯下“噼啪”爆开,豆芽凭空长出,缠住她孙子的脚踝。恐慌像野火,烧得家家户户门窗紧闭。我蹲在自家门槛上抽烟,看西边乌云压着稻浪,忽然想起小时候老爹说的话:“庄稼是有魂的,你对它笑,它就长得旺。” 我冲进田里,赤脚踩进泥巴,凉滑的触感从脚心漫上来。我对着起伏的稻穗,把城里辞职的原因、对老爹的愧疚、对这片地的陌生与眷恋,一股脑倒出来。说累了,就坐下,拔起一穗稻,谷粒饱满压弯了秆。忽然,所有沙沙声停了。万籁俱寂里,我掌心那穗稻,轻轻颤了一下,像在回应。 后来村里再没人提“成精”。我们照常春播秋收,只是收割时,会对着田垄说句“歇歇吧”;打谷时,会把最饱满的一碗新米,端到地头。七爷去年临终前,攥着我的手说:“不是成精,是地记着你呢。” 如今我儿子在城里念大学,暑假回来,蹲在田埂上听风。他问我:“爸,稻子真的会说话吗?”我剥开一粒生米,塞他嘴里:“你尝尝,这甜味,就是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