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的雨总下得缠绵。我蹲在朱雀门外的石狮旁,看琉璃瓦上雨珠滚落,像极了当年她嫁我时,盖头上颤动的金线。那时她说:“夫君,我们要在这座城里生根。” 如今她确实生了根——根扎在紫宸殿的龙椅上,天下万民称她“昭武女帝”。而我坐在三十三重天外的玉虚宫,掌心雷火翻涌,司掌九霄神律。 三日前天门大开,她率百官祭天,求问长生。我隔着云海望见她冕旒下的眼睛,还是当年在胭脂铺偷看我的样子,只是多了些铁锈般的冷硬。 “陛下,”老丞相颤声劝谏,“天道渺茫,何必……” “朕的夫君若在,该有多高?”她忽然笑了,指尖划过祭坛上龟甲裂纹,“朕记得他总说,天外有座桥,桥那头没有帝王。” 我捏碎了蟠桃。那是我昨日从王母园中偷摘的,汁液顺着指缝滴落,在云端绽出猩红的花。 原来她还记得。 七年前她递给我和离书时,墨迹未干:“你要修仙,我要权柄。咱们的缘,就到这。”我接过文书,背面是她新画的远山——我们曾计划归隐的地方。她画得很认真,山巅有座草庐,庐前种着桃树。 现在她的桃树种在皇陵,我的草庐悬在星斗之间。 昨夜司命星君来报,说人间气运将尽,需有一位神祇殉道补天。我盯着命簿上她的名字,忽然明白为何天道要选这时候——她刚平定北疆,正是鼎盛时陨落,才够悲壮,够让后世传唱千年。 “您可愿以神格换她十年阳寿?”星君问。 我望向凡间。她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,朱砂笔顿了顿,似乎感应到什么,抬头望向夜空。雨停了,银河横亘天际,像极了她当年绣给我的腰带。 “不。”我说。 她成帝是她的道,我成神是我的劫。七年前她放手让我去追月光,如今我怎能折断她的羽翼? 只是今夜玉虚宫的香灰特别冷。我摆开棋盘,对面空着的蒲团上,仿佛坐着那个总爱悔棋的小娘子。 “夫君,”幻影在烛火里晃动,“若天下与长生只能选一个,你当年为何不等等我?” 我执黑子落下,敲在棋盘上,声如惊雷。 “因为我知道,”轻声道,“你生来该坐金銮殿,不该困在神仙冢。” 窗外,第一缕晨光刺破云海。凡间传来钟鼓声——她今日要亲征西陲。 我整了整衣冠,走向南天门。身后玉阶生出青苔,那是七百年无人踏足的痕迹。天门开处,人间烽烟如画,而我的神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,像极了当年她嫁我的红妆。 原来最远的距离,不是天上地下。 是她为帝,我为神,中间隔着整整一个,她曾想与我共享的春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