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从黄昏开始下的,细碎、沉默,像无数纸钱在风里打转。她抱着那口褪色的红漆小木匣,走在后山积了薄雪的坡上。匣子很轻,轻得仿佛装着的不是他最后一点骨殖,而是二十年来她每晚枕着的那些叹息。月光在云隙间浮游,清冷地泼在雪地上,也泼在匣子磨损的棱角上。光与雪的交界处,一切轮廓都虚化了,只有她鞋底碾过雪的“咯吱”声,清晰得近乎残忍。 她找了一棵歪脖子老松,树影在雪地上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枯手。跪下时,膝盖砸进雪里的闷响让她恍惚——这动作她练习过太多次,在梦里,在清醒的空白里。挖开积雪,冻土硬如铁石,镐头每一次举起落下都带着回音。月光一寸寸爬升,把她的影子钉在身后,像一个跪拜的、永恒的祭品。雪还在下,落在她发间、肩头,凉得像他最后一次抚摸她额头的指尖。 土坑不深,刚好容下这小小的匣子。她拂去匣盖上的雪,没有打开。有些东西,看见了就永远藏不住了。她将匣子放入,开始填土。雪混着土,冰冷黏腻,顺着她冻红的指缝溢出。动作机械,和二十年前埋他时一样,只是那时她哭得撕心裂肺,现在却异常平静。月光斜斜照进坑底,那点微光在泥土的暗色里,微弱地闪了一下,像他当年在煤油灯下对她笑时,眼里的光。 终于平了。她在上面踩了几脚,又捧来干净的雪,细细铺好,直到与周围的白茫茫融为一体。做完这一切,她慢慢站起来,腿脚早已麻木。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处微微隆起的雪堆,月光正将它镀上一层淡银。忽然,她解下颈间那条磨得发亮的旧麻绳——他留下的唯一东西——轻轻放在雪堆旁。然后她转身,一步一步走下山。雪在她身后合拢,月光如霜,覆盖了所有来路与去路。 原来,“未亡人”不是活着的人,是那些被月光照亮的、永远无法下葬的夜晚。而今晚,月光与雪一同落下,终于替她,把遗骨与未亡人,都埋进了同一个漫长的冬天里。她不再回头。雪地上,两行脚印很快会被新雪填平,仿佛她从未在此停留,也从未在此埋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