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的槐树在子夜的风里晃着影子,像是垂死挣扎的手。我靠在门框上,指尖摩挲着腰间那把旧镰刀——刀柄磨得发亮,是爷爷那辈传下来的“吃饭家伙”。门楣上褪色的符纸突然无火自燃,灰烬打着旋儿落下来。屋里传来指甲挠木头的刺耳声响,夹杂着女人呜呜的哭,但哭声里透着股子邪门的笑。 “三更不归路,五更哭丧妇。”我嘟囔着踏进门槛,青石板地湿滑,不知是夜露还是别的什么。堂屋正中,供桌上摆着三碗凉透的饺子,汤面浮着一层油膜,泛着铁锈味。八仙椅空着,可椅背上搭着件水淋淋的碎花袄子,袄子下摆滴滴答答。 我嘬了口牙,把镰刀横在胸前。“我知道你在,”声音压得很低,在空屋里撞出回音,“上个月西河滩淹死的那个,对不对?王家丫头,你阳寿尽在初七,现在缠着活人算什么本事?” 椅子“吱呀”一响,凭空坐出个穿袄子的女人,头发遮脸,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歪着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脸慢慢抬起来——眼眶是两个黑洞,嘴唇却鲜红欲滴。 “赊刀人?”她嗓子像砂纸磨木头,“我死得冤,那车刹车是假的……” “冤不冤,有城隍管。”我往前踏半步,镰刀尖点地,“但你缠着李家寡妇,让她夜夜梦魇,烧她阳气,这就坏了规矩。我爷爷那辈就定下:赊刀人收的,是不肯走的糊涂鬼,不是替天行道的侠客。” 她猛地扑来,带起一阵腥风。镰刀划出的弧光比风快,没砍她,只斩向她身后影子。影子“嗤”一声冒起青烟,女人惨叫着缩回椅子上,身形淡了些。 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她声音发颤。 “你借水行祟,靠的是那辆沉河里的破车气。”我甩了甩刀,刃口泛着冷光,“车在河底,因果不灭。我昨夜 already 把它捞上来,劈了。你现在,就是无根浮萍。” 她彻底萎下去,化作一团黑气往门槛外钻。我甩出腰间黄符,符纸在空中自燃,形成一道火墙。黑气撞上去,滋啦作响。 “听着,”我盯着那团颤抖的黑影,“下辈子,睁大眼看清楚谁要害你。现在,跟我走。”镰刀刀柄敲了三下门槛,地面浮现金色纹路,一闪即逝。 黑气不再挣扎,温顺地缩成一点墨迹,飞入我掌心符纸。符纸燃尽,只剩一点灰。 我转身往外走,天边已透蟹壳青。老宅恢复死寂,只有堂屋桌上,那三碗饺子不知何时没了,碗底沉淀着细沙,沙里裹着几片河泥。 腰里的镰刀轻轻震了一下,像在打饱嗝。我摸了摸刀柄,苦笑:“小爷我今天收了你,可这满世界的债,到底什么时候能还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