诡魔童

影片内容

民国二十三年，我作为省城派来的防疫员，踏进了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雾隐村。村口石碑刻着“迎童镇邪”四个字，被青苔啃噬得模糊。迎接我的老村长眼神躲闪，只说村里最近“不太平”，让我速来速去。 起初一切正常。直到第三夜，我被断续的童谣吵醒，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，咿咿呀呀唱着“红鞋走，白月瘦，哥哥背我过桥头”。我循声摸到村后乱葬岗，月光下，一个穿猩红绣花鞋的小小身影正背对着我，蹲在一座塌了半边的坟前。我屏息想靠近，脚下踩断一根枯枝。身影猛地回头——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，脸色在月光下呈现出青玉般的冷白，眼睛大得不合比例，黑洞洞的，却一丝神采也无。她看见我，咧嘴一笑，嘴角几乎咧到耳根，然后化作一缕青烟，钻进了坟头的裂缝。 我浑身冰凉地跑回住处，质问村长。他长叹一声，终于吐露了“诡魔童”的传说。村里每隔二十年，会诞生一个“不干净”的孩子，生辰八字犯冲，天生异相。这孩儿不是魔，而是“替身”。百年前，村后山涧有恶蛟为祸，一位术士以自身血脉为引，设下血阵，将蛟魂镇压于此。但阵法需持续以“童魂”为薪火喂养，否则蛟魂脱困，全村覆灭。每代“诡魔童”生来便是祭品，被村民敬畏又恐惧地供养到十二岁，然后在某个无月之夜，被秘密送入阵眼，永世镇压恶蛟，换来村子二十年的安宁。上一任“诡魔童”十二岁那年，正是我十年前路过此地，曾见过一个总在溪边独自玩沙的沉默男孩，次年便消失了。当时只道是病故。 “现在……又到年限了。”村长枯瘦的手颤抖着指向村后，“她叫阿囡，是她娘临死前硬生下来的。她娘production时大出血，最后抓着我，说‘这孩子眼睛像我，命却……’话没说完就去了。”村长浑浊的眼里满是恐惧与愧疚，“我们给她吃最好的，穿最红的鞋，哄着她，其实是……等着她到十二岁。” 我冲进阿囡家——与其说是家，不如说是村中最华丽的囚笼。屋内陈设精致，却弥漫着香灰与药草的怪味。阿囡坐在雕花床边，手里捏着一朵干枯的野菊，眼神空茫地对着墙壁。我蹲下身，与她平视：“你……知道自己的事吗？”她缓缓转头，那超大瞳孔里，终于映出我的影子。她没说话，只是伸出小手，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手腕上戴着的、母亲留下的旧怀表——那是金属的，微凉。 就在我心中剧震的刹那，地面传来闷雷般的震动。远处山涧传来非人的嘶吼，仿佛有巨物在撞击山体。村民们惊恐的号叫此起彼伏。“来了！蛟魂要破阵了！”村长惨白着脸冲进来。 我猛地站起，看向阿囡。她依旧坐着，但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又浮现出来，这次，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意味。我忽然明白了什么，冲出门外。只见村后方向，夜空被一种诡异的灰绿色光芒映亮，山体在龟裂。村民们跪了一地，颤抖着祈祷。 我转身冲回阿囡的房间，一把将她抱起来——轻得惊人，像一具没有重量的骨架。她在我怀里，轻轻“咦”了一声，似乎对“被抱”这件事感到新奇。我抱着她，朝着山涧的震动源头狂奔，一边跑一边对着身后追来的村长嘶吼：“你们的‘替身’要困不住它了！与其等她被活活炼化在阵里，不如让她自己选！选是跟你们一起死，还是……” 我跑到阵眼处——一个被乱石半掩的古老石坛。石坛中央，有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口，里面透出灼热与腥风。蛟魂的嘶吼已近在咫尺，地面晃动得人几乎站立不稳。我把阿囡放在石坛边缘，看着她。她仰着脸，黑洞洞的眼睛望着我，又缓缓转向那洞口。然后，她竟伸出小脚，一点一点，将脚上那双猩红的绣花鞋脱了下来，踢到一旁。光着脚，一步步走向洞口边缘，低头朝里看。 就在她探身的瞬间，我扑过去，从背后紧紧抱住她，一同望向那深渊。洞内，隐约可见一只巨大无朋、由黑雾与水汽构成的蛟首虚影，正疯狂撞击着某种无形的屏障，屏障上已有裂痕。而阿囡的身体，在我抱住的刹那，竟微微发烫，一丝极淡的、类似桃花的暖香，飘散出来。 “它怕的，从来不是‘童魂’。”我对着怀里的阿囡，也对着追来、呆若木鸡的村民们低吼，声音被风声撕扯，“是‘生魂’！是像她娘那样，拼死生下她，带着爱和恨，不甘愿的‘生魂’！你们给她的‘供奉’，是恐惧，是等待她死的冰冷！这喂不饱蛟，只会让它越来越饿！” 阿囡忽然动了。她反手，轻轻抓住了我抱着她的那只手。然后，她对着那裂缝中透出绿光的深渊，用尽全力，发出了一声尖锐的、不似人声的啼哭。 不是哀怨，不是恐惧。 是新生。 啼哭声响起的刹那，石坛上所有香炉的灰烬猛地倒卷，化作一道灰龙，冲入洞中。蛟魂发出凄厉到不似生物的惨嚎。石坛震动停止，绿光迅速褪去，裂缝无声弥合。阿囡身体一软，倒在我怀里，彻底昏睡过去，脸上那诡异的青白褪去，露出几分属于孩童的、疲惫的安详。 我抱着她，转身面对瘫软在地、泪流满面的村民。远处，第一缕晨光刺破雾霭，照在村口“迎童镇邪”的石碑上，那“童”字，似乎被擦去了一层厚厚的尘垢，露出了底下另一行被凿掉的、极小的旧字：“迎生镇厄”。 我抱着阿囡，走向村里唯一亮起灯火的医馆。怀里的孩子很轻，呼吸均匀。我知道，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。而关于“诡魔童”的真相，或许从来不是诅咒，而是被恐惧与愚昧，层层包裹住的、最原始的生命力与牺牲。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