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路灯坏了三个月,老陈总说省电。今夜他第三次摸黑巡店时,月亮突然从云层里挣出来,把青石板照得像结冰的河面。他看见对面杂货铺的卷帘门下,漏出一截深蓝色裤脚——和上周三监控里消失的民工穿得一模一样。 老陈的便利店开在城乡结合部,收留过不少暂住证过期的人。那个叫阿强的河南汉子总在凌晨来买关东煮,说工地食堂的饭馊了。三天前阿强突然消失,包工头说他卷了工具逃债。但老陈记得,阿强最后那天多付了五十块,指缝里有新鲜的血痂。 月光此刻正缓缓爬过那截裤脚,露出磨破的鞋帮。老陈的巡店棍在手里转了个圈。他想起阿强说过的话:“陈叔,月亮出来的时候,影子会比人老实。”当时他以为这是农民工的文艺病。 卷帘门突然“哐当”一响。 老陈的棍子落在地上。月光把门缝拓宽成一道银边,里面堆着成捆的电缆——正是上周工地丢的。阿强蜷在电缆后面,左手腕缠着发黑的毛巾,右手紧紧攥着张对折的纸。他抬头时,眼白在月光下像瓷片般亮。 “他们说我偷了二十万。”阿强的声音像生锈的铰链,“其实我偷的是这张欠条。工头给俺们打白条,说月亮底下签字才算数。”他展开纸,月光恰好落在“2013年”那个年份上,墨迹被泪水晕成蓝月亮。 老陈没说话。他转身从柜台拿出碘酒和绷带,又煮了两碗加蛋的泡面。月光跟着他们挪进店里,在收银台上积成一小洼银水。阿强吃面时,老陈看见他后颈有新鲜的淤青——是皮带扣的形状。 “报警吧。”老陈最后说。 阿强摇头,从怀里掏出个U盘:“这里面有工头转移资金的记录。但我现在不能露脸,老婆孩子在老家...”他忽然盯着窗外的月亮,“陈叔,你说这算不算证据?月亮照过的地方,都能当证据吗?” 老陈望向月亮。它此刻正悬在高压线上,像枚被钉住的银币。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在外地打工,也是这样的月夜,包工头把欠条塞进他手里说:“月亮底下写的东西,阎王见了都得认。”后来那张纸被烟头烧了角,他却用炭笔在月光下重新描过字迹。 “证据要交给能看见月亮的人。”老陈把U盘放进收银机暗格,“但今晚的事,月亮没看见。” 他们沉默地吃完面。阿强离开时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那片待拆的废墟。老陈关店门时,月亮忽然被云遮住一半,像被咬了一口的饼。 第二天清晨,清洁工在巷口发现卷帘门上的血手印——是阿强昨夜爬进去时留下的。老陈擦柜台时哼起豫剧,收银机里U盘的位置,月光再没照到过。但每个无月的深夜,他都会抬头看看天,仿佛在等另一枚银币,穿过云层,钉回它原来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