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餐厅的霓虹灯在雨夜里晕开一圈圈黄晕,阿欣用勺柄搅着凉透的丝袜奶茶,玻璃窗倒映着身后劏房铁门上的锈斑。“下个月供楼要加两千。”她说。阿明盯着对面唐楼窗格间漏出的电视蓝光,没接话。 这是他们婚后第三年。婚礼在社区会堂办,酒席钱还是阿欣掏的私房钱——她做柜姐三年,攒下的钱全填进了那个三十平米的“新婚套房”。所谓套房,不过是把旧劏房隔出个独立厕所,天花板还是漏雨的。蜜月去了深圳,因为“香港的酒店太贵,不如存着交管理费”。 香港的婚后生活像一格格发霉的瓷砖,严丝合缝却透不出光。阿明在金融公司做中台,每天加班到末班车,回家时阿欣已在折叠晾在走廊的湿衣服。周末他们去深水埗看“纳米楼”,中介指着三米宽的户型说:“厅可以不用,床放这里就好。”阿欣摸着墙壁上的霉斑想,这比他们现在的劏房还窄两尺。 最痛的是孩子。产检报告出来那天,阿欣在公立医院排了四小时队,出来时阿明蹲在街角啃着冷饭盒。“医生说羊水偏少。”她声音很轻。阿明掰开一次性筷子,木刺扎进指腹,血珠渗出来,混进饭粒里。他们最终决定再等等——等凑够首付换大点的房子,等阿明升职,等政策松动。可政策像铜锣湾的钟,永远慢半拍。 某个台风夜,漏水浸湿了唯一一张沙发。阿欣蹲在地上擦水,阿明突然说:“我表姐移民了,他们在东莞有套房,首付只要我们一半。”阿欣抬头,看见他眼里的血丝像劏房墙上的裂缝。他们沉默地擦干地板,把沙发推到最干的角落,像挪动一座山。 后来阿欣在银行流水里发现一笔八千块的转账,备注“东莞看房”。她没问。那晚她煮了两人份的咖喱,多放了个土豆——这是他们能承受的奢侈。阿明回来时头发滴着雨,从怀里掏出个塑料袋,里面是半盒发霉的曲奇。“同事带的,”他避开她的视线,“我尝了下,太甜了。” 香港的婚后事,没有跌宕的背叛,只有日复一日的磨损。他们在茶餐厅分食一份餐,在超市比较每毫升的单价,在深夜楼梯间背对背抽烟——烟头摁灭时,火星在黑暗里划出短暂的银河。 但某个清晨,阿欣发现阿明偷偷用加班费买了盆茉莉,摆在铁门外生锈的防火梯上。花盆是捡的,土是从天台挖的。第一朵花开放时,他们隔着铁栅栏看了很久。阿欣忽然说:“其实深水埗那间,走廊能放婴儿车。”阿明的手覆上她的手背,茧子磨着茧子,像两块被海风侵蚀的石头终于碰到一起。 这座城用房价丈量爱情,他们却在缝隙里种出了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