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把青石板冲刷得发亮,像一条蜿蜒的黑色河流。苏挽隐在飞檐的阴影里,指尖的淬毒短刃泛着冷光。下方,仪仗正缓缓穿过朱雀门,明黄伞盖下,那个被称作“暴君”的男人正微微侧身,似在对身旁的年轻将领低语什么。就是此刻。她足尖一点,雨幕成为她最好的掩护,身影如离弦之箭,直刺那抹明黄。 刀锋离那人的后心仅剩三寸时,异变陡生。一只苍白的手从旁伸出,精准地扣住了她的腕骨。剧痛让她短刃脱手,旋转着钉入身侧的圆柱。她惊愕抬头,对上的竟是一双含着悲悯的眼睛——是那个年轻将领,裴寂。而“暴君”萧彻,竟连头都未回,依旧稳步前行,仿佛身后不过是拂过的一阵风。 “苏姑娘,别来无恙。”裴寂的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被雨声吞没。苏挽瞳孔骤缩,他认得她?更让她心神俱裂的是,萧彻在仪仗转入宫门前的最后一瞬,透过雨帘,极轻极快地对她摇了摇头。那动作里,竟有几分……无奈? 任务失败了。苏挽被囚在王府最深处的静室,没有镣铐,只有满室药香。裴寂每日来送饭,有时沉默,有时会讲些边关旧事。她冷嘲热讽,他只淡笑:“你可知三年前,北境那场大疫,是谁顶住压力,开仓放粮,救活数十万流民?”她一怔,那被史官记为“暴君首恶”的罪状之一,不正是这件事?“陛下他,”裴寂望着窗外枯竹,“从不曾是你听到的样子。” 一个月后的深夜,静室的门被无声推开。萧彻独自进来,帝王冕旒已摘,只着玄色常服,苍白的脸上有掩不住的疲态。他递给她一枚染血的虎符,上面刻着“苏”字。“你父亲,当年是朕的影卫。七年前,为护朕身死,临终托付于你,却不知你已被‘清流’寻到,以他之名,灌以仇恨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他们要你刺杀朕,制造朕残害忠良之后的罪名,逼朕退位,或最好,死于‘义士’之手。裴寂,是朕安插在‘清流’中最深的钉子。而你,苏挽,是他们精心培养的、最锋利也最无辜的刀。” 苏挽如遭雷击,虎符的纹路硌着掌心,滚烫。她想起幼时父亲深夜练剑的背影,想起“清流”义父们如何咬牙切齿描绘暴君恶行,想起自己每次握刀时,心中那份为父报仇的灼热与……某种说不清的轻盈。原来那轻盈,是弑君的罪孽,也是被设计的愚行。 “那为何不早说?”她声音发颤。 “裴寂传回的情报说,你心中的恨已生根,贸然揭穿,你会信吗?况且,”他惨然一笑,“若朕直接赦你,如何让那些躲在暗处的豺狗,相信朕真的‘失道寡助’,从而露出全部马脚?” 窗外,忽有喊杀声起,火光映红夜空。萧彻眼神一厉,恢复帝王的冷硬:“戏,该落幕了。现在,选择在你:信朕一回,与朕一同撕了这出假戏;或者,继续做他们眼中,那柄‘良人’的刀。” 苏挽慢慢攥紧虎符,抬眸时,眼中那片持续数年的、被仇恨冰封的荒原,开始寸寸龟裂,透出底下她都不曾察觉的、属于“苏挽”本身的温热与光亮。她站起身,活动了下被囚月余的僵硬手腕,从发间抽出一根从未离身的、看似普通的素银簪——簪身微转,寒光凛冽,比任何短刃都致命。 “陛下,”她第一次,叫出这个称谓,声音很轻,却斩断了过往所有的迷障,“臣女,请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