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个梅雨季,林隐又站在了乌篷船头。 晨雾还未散尽,船娘哼着不知名的调子,竹篙点开墨色的水面。他攥着膝上褪色的油纸伞,指腹摩挲着伞骨上细密的裂痕。十年了,这把伞跟着他走过十七个码头,从江南的烟雨楼台,到江北的黄沙渡口。伞面早已泛黄,可那抹洗不去的胭脂色,还像当年她裙角溅开的桃花。 那时他刚在姑苏河畔挂起“隐墨斋”的匾。她是撑伞路过的女学生,青布衫,齐耳短发,伞下惊鸿一瞥。后来她总在雨天来,说最爱看他把烟雨山水泼在宣纸上。他笑她痴,雨有什么好看?她说,你看那雨丝,像不像织女的泪,朝朝暮暮,织不完的愁。 他们曾在断桥残雪里并肩,她指着远处保俶塔说,等战争结束了,我们就在雷峰塔下开间画室。他应着,笔尖却洇开一团化不开的灰。那是个兵荒马乱的春天,日机轰鸣声里,她的伞掉在青石板路上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画稿。 最后一次见她,是在逃难的人潮中。她塞给他这把伞,发梢滴着雨:“若还能再见……”话没说完就被推搡着卷入人流。他追出去三里地,只捡起她掉落的半幅未完成的画——画上是把油纸伞,伞下两个模糊的身影。 十年。他用这十年走遍她可能去的每个地方。北平的胡同,上海的弄堂,汉口的江滩。问过无数穿青布衫的女子,看过太多相似的背影。直到去年在扬州瘦西湖,一个老船娘看着他手里的伞,突然说:“这花色,像极了十年前有个姑娘总在雨天来画船。后来……听说那晚画船着火了,她抱着画稿没出来。” 昨夜他在旧书摊翻到泛黄的《申报》,一九四三年四月七日,苏州河畔画船失火,疑是战时物资仓库爆炸。配图模糊,只看到焦黑的船梁下,压着半卷烧残的画纸,隐约是伞的轮廓。 船靠岸了。林隐起身,伞“啪”地一声,一根老竹骨应声断裂。他低头看,伞骨深处,竟嵌着一缕极细的、褪色的红绳——和她当年系在腕上的一模一样。原来这十年,他捧着的不是伞,是她在火里护住的、他们未完成的画。 雨忽然大了。他松开手,任那把伞沉入浑浊的河水。水面涟漪荡开,像极了那年她裙角溅起的桃花。远处传来零落的钟声,不知是哪个寺庙的。他转身没入巷口渐浓的暮色里,衣角未干的水痕,一滴,一滴,终于被十年的朝舟暮雨,冲成了无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