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戌时三刻落下来的,敲着太极殿的琉璃瓦,像无数细小的更漏。若兮跪在青石阶上,裙摆的凤凰暗纹被雨水洇开,成了两只扑棱的雏鸟。她抬头看殿门,鎏金铜钉在雨雾里模糊成光晕。姐姐若鸾此刻该在百里外的道观抄经,而她穿着这身嫁衣,替那个被江湖追杀的前朝公主,走进了吃人的朱雀门。 “鸾凤双生,一主杀伐,一主调和。”幼时老宫人嚼着舌根的话,此刻在雷声里炸开。她们的母亲是前朝最后的女官,用命换来了这对孪生女。若鸾清冷如月下鸾鸟,若兮炽烈似涅磐凤凰,可命运偏要颠倒——该入宫为质的姐姐,被江湖义士换走;该逍遥江湖的妹妹,却套上凤冠霞帔,成了棋盘上最烫手的饵。 殿内烛火摇曳,皇帝隔着十二扇蹙金山水屏风看她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着什么:“听说若鸾姑娘善琴?”若兮垂眸,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。昨夜在城西破庙,姐姐把焦尾琴塞给她,弦上还沾着血:“宫里的人听琴,听的是杀伐之音。”她没说的是,江湖的暗桩已经咬上来,那些追杀前朝余孽的“忠臣”,此刻怕是正围着这座宫城,等一个信号。 三更鼓响,若兮借口更衣,闪进御花园的太湖石洞。暗处递来一片竹简,是姐姐的笔迹:“玉珏在御书房第三格暗匣,速取。”她转身时,裙摆勾住了藤蔓,扯出一枚褪色的红绳——幼时两人各执一端,说好了谁都不丢。如今红绳在她手里,姐姐的体温却远在江湖的风雪里。 御书房的青铜锁在她掌心发烫。打开暗匣时,她看见两枚并蒂莲纹的玉珏,一青一赤,严丝合缝。匣底压着泛黄的纸,是母亲的笔迹:“鸾凤合,则山河裂;分,则苍生沸。录在九嶷山……”字迹到这里被血渍晕开。突然廊外传来脚步声,她攥着玉珏缩进梁上,听见当朝太傅的声音:“那丫头绝非若鸾,陛下何必……” “正因为不是,”皇帝的笑像淬了冰,“真鸾鸟飞了,留下的凤凰,才更要好好养着。” 雨更大了。若兮蜷在梁上,看自己的血顺着玉珏纹路渗进去,那对并蒂莲竟幽幽泛起光来。原来母亲说的“录”,从来不是藏宝图,是她们的血脉。鸾凤本同体,分则两伤,合则……她忽然想起姐姐昨夜染血的微笑:“妹妹,这次我们换回来,好不好?” 远处钟楼传来晨钟,撞碎一城雨雾。若兮握紧玉珏,赤色的那枚烙着她的掌心。宫墙外,第一缕天光正撕开黑暗,而江湖与庙堂的棋局,刚刚落下第一颗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