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六点,铁轨在远处锈成一条僵死的蛇。他蹲在郊区废弃的水泥平台上,看一群灰鸽子在输电线上起起落落。这些鸟的巢穴在工厂烟囱的避雷针上,每日在化工厂的硫磺云与居民楼的空调外机之间往返。 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,自己也是这群鸟中的一只。那时天空是完整的蓝,鸟鸣能穿过三个村庄。如今所有的鸟都学会了贴着屋顶飞行,像在躲避某种无形的网。一只年轻鸽子试探着冲向高空,却在触及高压线时猛地折返,翅膀划出的弧线刚好卡在两栋楼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缝隙里。 平台下方,新楼盘正在打地基。塔吊的红色警示灯开始闪烁,与远处变电站的绿光交替明灭。鸟群突然集体起飞,在逐渐暗下来的天空里写出潦草的省略号。它们飞向三十公里外那片唯一剩下的杨树林,那片在地图上即将被蓝线圈占的绿斑。 他摸出半包受潮的饼干,这是昨天从便利店捡的临期食品。饼干屑在风里还没落到地面,就被一只俯冲的麻雀叼走。麻雀的爪子碰到锈蚀的栏杆时,金属发出轻微的呻吟——这声音与二十年前稻田里稻草断裂的声音如此相似。 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,混着打桩机的闷响。鸟群最终没有飞进那片杨树林,它们降落在小区垃圾站顶棚,啄食着塑料袋里露出的苹果核。他站起来,裤管沾满灰色的鸟粪。路灯忽然齐刷刷亮起,把每只鸟的影子都钉在地上,像给它们颁发了无形的奖章。 回出租屋要经过七栋在建楼房。安全网上挂满白色塑料袋,在晚风里胀成无数悬空的鸟。他数到第三十七个时,听见头顶传来清晰的羽翼扑打声——一只蝙蝠正穿过楼宇间的风道,它的飞行轨迹完美避开了所有人类设计的直线。 钥匙插进锁孔时,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天空。没有月亮,但云层深处有飞机灯缓慢移动。那些光点与鸟群飞行的方向一致,只是速度相差三百倍。门在身后锁上,楼道感应灯熄灭的刹那,他忽然明白:所有生物都在自己的时区里迁徙,有人飞向霓虹,有人飞向黑暗,而更多鸟只是原地调整着站姿,在电线上交换着体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