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,敲打着铁皮屋顶,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挠。老陈坐在昏黄灯泡下磨那把柳叶刀,刀刃在粗布上划出丝绸般的细响。墙角堆着几袋盐,粗麻布包里隐约露出森白的指骨。 “今晚东西多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烟雾在潮湿空气里凝成淡青的蛇,蜿蜒着撞碎在窗玻璃上。徒弟小远缩在门边,脸色比墙皮还黄。老陈知道这小子还没真正见过“活尸”——不是坟里爬出来的那种,是死得不甘、滞留在阳世缝隙里的怨气凝成的影子。 凌晨两点十七分,院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。没有风,门却像被无形的手推开。三样东西滑进来:一团裹着黑发的烂肉(溺死的孩子),半截焦黑的胳膊(烧死的妇人),还有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灰雾(车祸的司机)。它们在地面蠕动,发出湿漉漉的吮吸声。 老陈踩住那团灰雾,小远抖着手去绑那截焦臂。盐撒上去,滋啦作响,灰雾尖啸起来。“闭眼!”老陈低吼。小远还是看见了——灰雾里浮出一张被火燎过的脸,眼窝是两个熔化的黑洞。男孩崩溃地干呕。 “它们只是形状。”老陈将柳叶刀刺入黑发团,没有血,只有一股臭鸡蛋味的气喷出,“怨气聚成形,我们拆了形,怨气就散了。跟拆麻袋一个道理。” 最难对付的是那团溺死孩子的烂肉。它突然暴起,扑向小远,腥臭的泥浆溅到年轻人脸上。小远尖叫着后退,撞翻了盐袋。老陈的刀慢了半拍——他看见那团烂肉里,有半截褪色的塑料恐龙玩具。 那一瞬的犹豫,怨气暴涨。烂肉长出细密的牙齿,朝小远喉咙咬去。 “师——!”小远的声音戛然而止。 老陈的刀从侧面切入,不是刺,是刮。像削土豆皮一样,一层层刮去那团凝实的怨气。泥浆褪色,玩具掉出来,恐龙缺了条尾巴。最后一点灰雾散尽时,小远瘫坐在地,手里攥着那截塑料尾巴。 天快亮了。老陈把三袋骨灰混上朱砂,撒在屋后老槐树下。“它们会回家。”他点燃三支粗香,青烟笔直升起,没入铅灰色天幕,“或者去该去的地方。” 小远还在抖,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。“那玩具……” “死前攥着的。”老陈拍掉他肩头的香灰,“我们不是杀人,是让它们记起——自己早该忘了的事。”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。雨停了,瓦楞上积水滴答,像在计算生死之间的间隙。老陈收起刀,刀柄上缠的旧布条已被血与盐浸成深褐色。 “明天,”他说,“去城南火葬场后巷,有个穿红裙的姑娘,飘了七天。”他顿了顿,“她怀里,应该抱着个没烧完的布娃娃。” 小远猛地抬头,眼里的惊恐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苏醒。老陈把烟屁股按灭在装着盐的陶碗里。 他们进屋,掩上吱呀作响的木门。天光正从东边撕开一道银边,照在槐树下新翻的、湿润的泥土上。那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昨夜暴雨打落的几片叶子,蜷缩着,像婴儿攥紧的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