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戌时三刻下起来的,敲着破庙的瓦片,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。庙里只一盏油灯,火苗被穿堂风扯得忽长忽短,照着一方供桌。桌上没有神像,只有一块墨玉,雕着阴阳相鱼的太极图,沉在暗影里,吸着所有光线。 陈三指蹲在供桌下,指节抵着冰冷的青石板。他本不该在这儿,可那玉,是师父咽气前从怀里掏出来的,用油布裹了三层,塞进他手里时,烫得惊人。“莫让其出西南。”师父眼里的光灭了,像灯花一跳。他不懂,只觉那玉重若千钧,压得他连夜逃出川西,躲进这座荒庙。 玉是活的——他这么觉得。雨水顺着屋檐漏进来,滴在玉上,那墨色竟像活水般微微一漾,鱼眼处似有极淡的红丝游走。他想起师父提过的只言片语:建文年间,武当山有高人采昆仑墨玉,融前朝失传的“两仪淬金术”,炼成此物。非兵非宝,却能引动地脉灵气,搅乱一国气运。朱棣派锦衣卫追索十年,终成传说。师父的师父,在战火里从一具尸身上取得它,藏了七十年。 庙门“吱呀”一声响,不是风。陈三指瞬间绷紧。进来的是个披蓑衣的汉子,斗笠压得很低,手里一柄无鞘长剑,剑身映着门外闪电,亮得刺眼。“陈三指?”声音沙哑,“交出墨玉太极,留你全尸。” 是“铁面”赵魁,江湖上专替权贵取命的杀手。陈三指没应,手摸向腰间的短刀。赵魁却忽然笑了,一剑劈向供桌!不是劈他,是劈那玉。剑刃距玉三寸时,猛地一滞,仿佛撞上无形墙壁,嗡鸣不止。赵魁脸色大变,疾退三步。同一瞬,庙外传来闷哼、兵刃坠地声——他的同伴,已被更快的影子料理。 火光一亮,一个青衣人持灯立在门侧,面如冠玉,眼神却深得像庙外黑夜。“赵魁,你主子没告诉你?”声音清冷,“此物近之,则引煞。你剑上杀孽太重,触之即焚。” 赵魁怒吼,剑光暴涨。青衣人灯烛一横,竟以烛火为兵,点、挑、刺,招式古拙,每一式都引动空气中微弱气流,在陈三指眼中,那气流隐隐合着玉上阴阳鱼的流转!这不是武功,是借天地之势。赵魁的狠辣剑招尽数被引向墙壁,石屑纷飞。 “走!”青衣人低喝,灯焰暴涨,逼得赵魁闭眼一瞬。陈三指抓起玉,冲出后窗。冷雨劈面,他不敢回头,只觉怀里的玉越来越烫,烫得他心慌。他忽然明白师父的话——“莫让其出西南”。这玉若真能搅动气运,此刻西南方向,是否正有更大的风雨在酝酿? 他踉跄奔入竹林,怀中热度稍退。低头看,墨玉太极依旧幽暗,可那阴阳分割线上,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,正缓缓延伸,像大地在无声呻吟。他停住脚步,雨声里,似乎有千万里外,战马在嘶鸣,城池在燃烧。这玉,究竟是灾厄的钥匙,还是镇物的封印?师父给他的,或许不是任务,而是一道无解之题。他握紧玉,裂痕的边缘,割得掌心微痛。雨,下得更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