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的猎枪在肩上压了四十年,枪管磨得发亮,像他额头的皱纹。今年冬天格外冷,山里的野猪都往低处跑,村里几户人家的猪圈遭了殃。祠堂前的石板上,老村长蹲着抽烟,烟雾混着雪粒子:“陈三爷,该出山了。” 老陈没说话,只是用油布擦了擦枪。他儿子在城里开了物流公司,去年接他下山养老,他没住满一个月就回来了。山是他的命,但这次不一样——后山红外相机拍到的是头带崽的母虎,花纹在雪地里像流动的火焰。 追踪第三天,老陈在断崖边发现了虎穴。洞口挂着半只野兔,血迹新鲜。他本该立刻回村报信,可脚像钉在了雪地里。洞里传来幼虎细弱的呜咽,像猫叫,又像风吹过枯竹。他想起女儿出生那夜,妻子也是这么轻声哼着。 母虎回来时,老陈甚至没听见风声。它停在二十步外, Golden eyes 像两盏浸在血里的灯。老陈的枪口慢慢抬起,手指扣在扳机上。母虎没动,只是把嘴里叼的野鸡轻轻放在洞口,然后趴下来,尾巴尖轻轻扫着积雪。那一刻老陈明白了:它看见他了,从三天前在溪边喝水时就看见了。它一直在引他,引到这个能看清它孩子脸的地方。 老陈的枪垂了下来。雪又开始下,细密地落在虎毛上,结出霜花。母虎站起来,蹭了蹭最小的幼虎,转身消失在雾里。老陈蹲下,从怀里掏出女儿寄来的奶糖,剥开糖纸,放在洞口。转身时,他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,像枯叶,又像心跳。 下山路上,老陈把子弹退出来,塞进贴身口袋。冰凉的铜壳贴着胸口,像块烧红的炭。祠堂前,老村长还在抽烟:“看见了吗?” “看见了。”老陈抬头看天,云裂开一道缝,漏出点星光,“比我想的……小。” 后来村里再没人提打虎的事。老陈还是每天上山,不过不再带枪。有人问起,他就指指后山云雾缭绕的崖顶:“守着呢。” 去年清明,他女儿带孩子回来,小姑娘指着电视里的老虎纪录片喊“猫猫”,老陈嘿嘿笑了,往火盆里加了块柴。火焰噼啪炸开时,他仿佛又看见那双Golden eyes,在漫天风雪里,静静燃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