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接弟弟放学时,我在校门口看见了林远。他穿着浅灰衬衫,袖口随意挽起,正低头和弟弟说话,侧脸在夕阳下像幅旧照片。我手里拎着的奶茶“啪”地掉在地上——那是我大学时代暗恋四年的学长,毕业典礼后人间蒸发的林远。 “姐,这是我们班主任!”弟弟拽我袖子,“林老师可厉害了,他教数学还会打篮球!”林远抬头,眼神顿住。他嘴角习惯性上扬的弧度没变,可眼神像隔着毛玻璃看陌生人。我张了张嘴,最终只挤出一句:“好久不见。” 饭桌上气氛诡异。母亲不停给林远夹菜:“小林啊,多亏你照顾小宇。”父亲拍他肩膀:“年轻人有前途!”弟弟埋头吃饭,完全没察觉姐姐和班主任之间电光石火。我盯着林远手腕上那道浅疤——大二他打篮球摔伤时,我偷偷送去云南白药。现在那道疤在他给弟弟夹菜的右手腕上,像枚生锈的勋章。 “姐姐以前是不是认识很多老师?”弟弟突然抬头,“林老师总说你们那届学生特别。”林远筷子尖颤了下,青豆滚到桌布上。“是学姐。”他纠正,“比你高两届。”母亲笑:“那正好,周末小林来家访,你陪他说说话。”我猛地咳嗽,汤汁溅到衬衫上。林远递来纸巾,指尖碰到我手背,凉的。 深夜我翻出大学日记。2015年9月12日:“林远在图书馆睡着,我替他赶走苍蝇。他醒来对我笑,说谢谢学妹。”2016年5月20日:“鼓起勇气送他手绘明信片,他却说快毕业了,别浪费时间。”原来他早就知道。那天他转身时,我听见他朋友笑:“林远,那小学妹又来了?”他声音很淡:“嗯,又一个。” 现在他坐在我家沙发上,给我弟讲函数图像。阳光斜切过他眼镜框,在墙面投下细窄的光带。我突然明白他为什么回来——不是巧合。三年前他消失,三个月前成为弟弟班主任。他查过弟弟家庭资料,看到我名字时,或许也像我现在这样,握着茶杯指节发白。 “姐,你发什么呆?”弟弟把作业本推过来,“林老师让你检查这道题。”我接过本子,他写的解题步骤工整如印刷体,最后用红笔批注:“思路正确,注意书写规范。”字迹和七年前在图书馆还我笔记本时一模一样。 周末家访变成家庭聚会。林远走时,父亲送他到小区门口。我站在二楼窗口,看他们握手,看林远抬头。他忽然朝我窗口挥了挥手,像当年毕业典礼上,我躲在人群后,他随意挥手告别所有学弟学妹。只是这次,他掌心朝上,做了个“上来”的手势。 弟弟在身后哼歌:“林老师真帅,就是总对我姐叹气。”我转身收拾餐桌,瓷盘碰撞声清脆。原来有些告别需要二十公里外的一座城市,也需要一碗没吃完的冬瓜排骨汤,需要弟弟数学本上工整的红字,需要母亲多摆的那副碗筷——它们共同组成生活的褶皱,把少年心事熨成平整的、带着茶渍的日常。 后来每个家长会,我都坐在最后一排。看林远站在讲台,衬衫袖口依旧随意挽起。他讲抛物线,说人生轨迹有时也会突然转向。弟弟转来纸条:“姐,林老师说你想知道的答案,都在函数图像里。”我捏着纸条,突然笑出声。原来最复杂的初恋,解方程就能看懂。